顾城君,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

发布者:武汉大学青年传媒集团  发布时间:2016-06-19 17:25

【作者:熊念慧】【编辑:future】【点击:2060】

激流岛。

这是公元1993108日。

顾城已经在家里呆了整整七天七夜。这七天七夜里,他没有对谢烨外的人说一句话,没有亲自动笔写下一行字,也没有任何人把当时的情形记录下来。因为谢烨的逝去,我们无从知晓在这个最残酷的日子里,顾城在惦记什么,回忆什么,梦着什么,忘了什么。

只在他死后,从他的姐姐顾乡所作“顾城最后的十四天”中我们读到他弥留之际的心声:“简单而深不可测,每个事都是这样,我不知上天为何如此,只被它的残忍和微妙之感惊呆了。又出了好多事,一件接一件,可我依旧活着……我真正在犹豫,我变了,平静而不恨生活,只有一分一秒,事情也真到了一分一秒的程度,依旧畅若流水。我松开手,把自己交给上天,心中变苦的盐,又变成了石头……永远在事中间,只有一个例外就是真正写的时候,那是另一个世界,愿能离苦海。”

他死后,嘈杂的悼念、追思声中,“不忍责备”者始终占据主流,但这些分析,或“精神分裂”,或“诗人式”的“愤怒”,或“爱无能者”,事实上都是对完整真实的顾城,不同程度的误读。

我尝试着从他的诗中去寻找那个迷路的孩子,那个渴望被爱,任性而忧伤的顾城。

上帝遗落凡间的孩子

我希望,我是一个睡在梦里的孩子,

我希望,我是一个自由飞翔的孩子,

我希望,我是一个童话里的孩子,

没有实现自己的梦,

却要将梦的蓝图焚烧得不留痕迹,前进不了,却又折了退路。

很多时候,我们都是任性的孩子,

我们都有那笨拙的自由,

不流泪的眼睛。

他所描绘的纯净又安静的世界,仿佛童话般色彩鲜明,顾城那时一定深爱着谢烨的,只有沉浸在爱恋中的男子才可能写出这般童稚的句字。

你,

一会看我,

一会看云。

我觉得,

你看我时很远,

你看云时很近。

顾城是善思的,他的敏感多愁让他比少女更细腻自然地体察到了万物的美好。诗中哲学性的思考不是刻意的,就连叙述性语言,也是他心中自然而然的理解。

我多么希望,

有一个门口,

早晨,阳光照在草上。

我们站着,扶着自己的门窗,

门很低,但太阳是明亮的。

草在结它的种子,风在摇它的叶子,

我们站着,

不说话,

就十分美好。

他明明白白地阐述他所看到的世界而已,毫无处心积虑的痕迹。

顾城的诗传达给人们的意境,在哲学方面,近乎尼采;在小说方面,近乎川端康成;在绘画方面,近乎梵高。他们是极端的,同时也是极致的,他们的思想和作品得以传播、传达正是因为人们对其灵魂之纯粹的认可甚至赞颂,人们与他们的灵魂相通而又难以企及,正是如此才确立了他们的独特与先锋的位置。他们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思想和作品,自己却活在灵魂与肉体、理想与现实严重背离的挣扎中,“一面是天使一面是魔鬼”,“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”。

不能原谅背叛的“天真国”国王

大多数人都曾在理想和现实的两个国度间游走,成熟以后,理想的国塌了,于是我们就安心地在现实的国中生活。但顾城不一样,他把理想主义色彩的感觉当做了生活的现实,他要孤注一掷地去追寻去建设那样一个国,他就只要他理想中的国,为此,他付出的心力太多。

我希望,

每一个时刻,

都象彩色蜡笔那样美丽。

他得以按照自己所习惯的方式来构思和理解,得以生活在那个符合自己审美需求的纯美世界里,于是他是极幸运的,有那样一个爱他包容他的家庭,有那样一位爱他崇拜他的妻子谢烨,所以他可以长久的耽溺在他的童话王国里,不断地抵挡真实生活的进攻,建设自己的城池。

这个专属于顾城的“城”,毋庸置疑笼罩着理想主义的光芒,脆弱而美好,随时都可能因为现实的刺灰飞烟灭,但顾城的“城”更值得艳羡。

我想画下早晨,

画下露水,

所能看见的微笑。

画下所有最年轻的,

没有痛苦的爱情。

即使是一直陪伴他的妻子谢烨,也不能如顾城想象中的女神那样,容忍他的一切行为,容忍他与李英“伊甸园式”的恋爱行为。他的所有想象,都完全是一种小孩子的天真幻想。在感情生活里,顾城“唐吉诃德式”的行为早已深深地伤害了谢烨,他自己却全然不知。

谢烨始终像母亲像姐姐一样关怀着他,纵容着他,但谢烨又何尝不想作为一个正常的妻子的身份的女人,拥有一个真正的丈夫,疼爱自己呢?痛苦中,谢烨清醒了,她希望返回正常的生活圈子,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,过一份平平常常女人的生活,她选择放弃顾城。

谢烨迈出的离开顾城的脚步,正宣告了顾城彻头彻尾的失败,他的国一下子就空无一人了,陷于了死寂。顾城是骄傲的,是自恋的,然而骄傲的自恋的人是最承受不了失败的。

顾城意识到他身边最信任的人、他自己国中的人的背叛,人不是他原先所认为的那样,整个世界都变了,他的国一点点被毁了……他既已成了一个王国的君主,杀死背叛他的、亡了他国的罪人,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,最后的自杀,也是一个亡了国家亡了理想的君主别无选择的所为。

不愿长大的执拗的珍珠贝

贾平凹的《一只贝》里面写到,沙粒进入到蚌壳里,刺痛了蚌柔嫩的身体,蚌因为痛感不断分泌液体,于是珍珠就产生了。敏感作家的创作过程就像珍珠贝一样,痛感不消,创作不止,诗人,更是如此。

顾城就是这样一只珍珠贝,他是天才,所以能够创造2000多首传世的作品,然而,我们也应该知道,顾城这样的诗人是经受了多少刺痛的折磨。《简历》那首诗的开头,顾城就说:“我是一个悲哀的孩子/始终没有长大”。《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》中写到:“我是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”。

从八岁,到二十几岁,再到三十几岁,顾城的诗和心一直是一个小孩的状态,没有长大,是他对自己的精准概括。顾城则偏执地停在儿童的状态,他始终难以融入社会,更担当不起“丈夫”和“父亲”的角色,他始终是要被众人呵护和照顾的“孩子”。他喜欢纯洁,喜欢美,向往自由,不受世俗的约束,所以他跑到新西兰的一座小岛上,去建筑他理想的生活。可是真实的生活繁芜驳杂,哪里有他所认为的那种纯美和绝对自由呢?

顾城不是独立生发的孩子,他的忧伤根植于血液发肤之中,发源自父辈祖先遗留的诗意忧怀。环顾与顾城同时代的诗人,舒婷、北岛、海子这些诗人及其作品,共同展露的对现实尖锐的批判和顾城的“童话”诗异曲同工。

作为反抗“文革暴力美学”的先锋,朦胧诗一代有着与上一代人迥异的美与爱的追求,他们在诗歌理念上有着巨大差异。反叛者与旧时代立场虽然相反,但思维逻辑却常常惊人地一致。所谓80年代的“思想解放”,对许多人来说,往往只是解放了立场与结论,却没有解放获取结论的思维逻辑。以此反观朦胧诗一代,其实也大致如此,宏大词汇看似已从他们的意象中消失,但建筑在新意象基础上的诗歌王国,却依然是现实具体生活的对立物。

忧伤且住,与世界和解

玉石俱焚——是顾城故事的结束语。同时,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命运。

他独自顽固地坚持想要生活在用诗歌构筑起来的理想世界里,并必欲将身边的妻子、情人全都卷入这一理想世界;他摆脱了宏大词汇,但他没有摆脱宏大词汇构筑的思维逻辑,他依然是一个“爱抽象的人类,但不爱具体的人”的“爱无能患者”。

“生活即信仰”。当顾城无法让抽象之信仰与具体之生活达成和解时,他代表抽象之信仰,举起了斧头,劈向了代表具体之生活的妻子。他很清楚,妻子的离去,将使他在具体之生活面前寸步难行,抽象之信仰,亦将面临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的绝境。他是时代的病人,他没有能力治愈自己。

如果你拥有诗歌、王位与太阳,如果你英勇无畏,在战争中所向披靡,无往不利;如果你的国王辽阔神奇,除了有着璀璨温暖的黎明、静谧安详的黄昏,还有伟大的英雄与壮丽的传说;如果你可以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享受花样繁多的欢娱,也可终于徜徉在茂密芬芳的山林撷取种种野趣;如果你不仅仅得到旁人的伺候和恭维,还能得到他们真心的热爱和尊重;如果你的子民都将荣耀归于你;如果你爱的人恰好美艳绝伦、冰雪聪明,而她恰好不但纯真得不敢正视你的眼睛,还纯真得拥有为你去死的勇气;如果你失去所爱后还没来得及后悔便已在命途中再次与她相遇,而她心中仍然只有你一个人的身影;如果在你最完美的时刻额,神还打算再满足你的要求与愿望,你会祈求什么?

一个国王,在如此完美的时刻,他的愿望却是:让所有的国王都努力谋求他的人民的幸福;让所有诵读《吠陀》的人都崇奉技艺之神萨罗萨伐底;愿永生全能的英武的湿婆免除我下一世的痛苦,不要让我投生在这终将毁灭的、罪与罚的人世间。

这是印度诗剧《沙恭达罗》的最后一幕。剧中的许多细节我已记不清,但始终念念不忘国王豆扇陀在一切都如意后这出人意料的悲伤愿望。命运从不公平,它可以迫害一个人写出“我们对于众神来说正像苍蝇之于顽童,他们仅仅为取乐就杀死我们”这样凄厉的诗句,也可以献媚一般不遗余力地使某人满足。神的眷顾,命运的恩宠,豆扇陀的人生光明而辉煌。但这光明而辉煌的人生,在这完美而骄傲的时刻,他并不留恋、无意重复、拒绝再来。

如果能完全明白豆扇陀的愿望,或许就能稍透彻地理解顾城的忧伤,只是或许。